• 02月24日 星期六

小儿推拿抱肚法的规范与研究经历

他有一拿手绝活,就是抱肚法。

这一方法来自他对民间经验的整理。

有一次在诊所,孩子妈妈说“孩子积食了,吴婆婆不在,抱不成肚,只好找你开药”。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吴婆婆,听说抱肚。但他没有在意。

后来,再后来,他多次听到不同的孩子妈妈谈到吴婆婆,谈到抱肚。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有了会会吴婆婆的想法。

他托居委会主任联系,终于见到了吴婆婆。

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见到她时,她都八十多岁了。她的家非常普通。本人文化水平又不高,个子也不高,还残疾了一条腿。走路必须要依靠一辆破旧的手推车,既当拐杖,又运载着她每天必须要买回的蔬菜和日用品。其实,她每天都蹒跚在街头。之前他是见过她的。

“吴婆婆好!”

“诊所老师啊!快请坐。”

“听说你会抱肚?”

“什么?”她的耳朵有些背。

“抱肚法。”

她还是不知道,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就说:“李孃说她孙子呕吐是你给弄好的。王大妈说她外孙腹胀你在肚子上抱了一下就消气了。”他边说边做出一个他从李孃和王大妈那里听到的动作。

“哇!那个东东啊,还用提。就是挤(压)肚子嘛!”

“什么?”

“挤压肚子。”

“你在哪里学到的呢?”

“用得着学?”她笑了笑说:“我的外婆就会,妈妈也会,我小时候凡是搁食,她们给压压,就好了。那个时候哪有钱去买药,去输液喔。压得多了,看得多了,慢慢就会了”

“很简单?”

“真的!”

“那你教教我!”

“还教你?你可是咱这儿知名的大夫。用得着这些?”

“这是民间方法。应该总结!”接下来,他非常诚恳地告诉吴婆婆,这些民间小玩艺正日益受到国家重视。它们是中华文化的一部份,是包括她的妈妈和外婆,甚至是她的外婆的外婆等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总结与传承下来的。说到这里,他将自己事先买好的蛋糕提给吴婆婆。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蛋糕?”

“她们说你牙掉了,咬不动食物。说你喜欢蛋糕!”

“教授真好!”显然,他的几句话让吴婆婆深受感动。

接下来,他将模具洋娃娃递到吴婆婆手上。吴婆婆先在娃娃身上演示了一遍。突然将塑料娃娃丢在一边说:“亏你们读书人想得出来!抱这种娃娃,一点感觉都没有。与真实小孩完全两回事!”说到这里,她走到门口对着院坝外吼了起来“狗子啊!快来”

话音刚落,三个小男孩就蹦来了。为首的一个脸上除了汗渍还有灰尘。他问“吴婆婆,啥事?”

“啥事?问那么多干啥!”不用分说,抱起了小孩子开始了挤压。

其实任何一种推拿方法,单纯从外观看都是很简单的。抱肚法也不例外。看了吴婆婆的操作,他觉得用“挤”或“压”肚子不足以概括这一方法的特征。他反复比划,最后将其命名为“抱肚法”。

他看了,用心记了。就开始在临床上操作。操作久了,他有了自己的体会。

他规范的操作方法为:抱小儿同向坐于医生腿上。患儿后背紧贴医生前胸(吴婆婆抱患儿迎面而坐,胸对胸,两手抱小儿背脊。但他觉得同向坐,脊背贴胸,两手抚抱着负有弹性的肋骨和腹部,手下才有形变的感觉,才能很好把握力度,因而也更安全),医者两手从小儿腋下插入,置于患儿胸前,两手掌重叠,掌心向后。施法时两手用力向后挤按,同时术者挺胸、挺腹。从胸部起分别挤压胸廓、脐以上脘腹和脐以下小腹各一次至盆腔底部为一遍。临床操作1-5遍。其要点为从上至下逐一挤按;手掌紧贴患儿胸壁,尽可能面积最大化;手掌向后与挺胸挺腹协调配合;挤按时间点必须在患儿呼气末,或啼哭声音发出时。挤压瞬间突然用力,产生胸腹部强烈震憾,但作用时间却非常短暂,以短促的时间来控制和避免运动幅度过大。这是安全性的重要保证。

在抱肚法的功效方面他有独到见解。他说:“名为抱肚,实则从胸廓经脘腹,再到小腹,遍历三焦。因而对上、中、下三焦所有脏腑都应该有刺激。”

又经过长期临床,形成了抱肚法的临床运用指南。

1.一般保健。胸廓按1次,脘腹按1次,小腹按1次。速度快,手法流畅,以疏通气机,协调三焦,调理脏腑。

2.肺系疾病。特别是咳嗽、哮喘和发烧,需要重点抱胸廓。多缓慢逐渐用力至极限位时按压1次,放松,再按,再放松,再按,共3次。最后1次结束后连续快速按压3次并振之。一定要让胸廓产生形变。通过胸廓的形变达到化痰与顺气的作用。结束时快速的连续3次按压能产生与咳嗽相同的机理,即腹内压和胸内压陡增,气流喷涌而出,常常催生出大量痰涎和胃内积滞。还由于胸廓形变,肺泡受到挤压,收缩加速,肺内余气排出比平时多出许多。天天操作,天天如此,久而久之,呼吸幅度将得到提升,肺活量将明显增强。所有这一切在不知不觉中,让小儿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和免疫功能得到改善。

3.脾胃疾病。特别是腹胀、厌食、疳积、呕吐、口臭等,重点抱胃脘部。双掌重叠,平置于胃脘,3轻1重抱法。如果因为邪实,需要催吐,则小鱼际着力,掌心斜向上方,同时医生上身前倾,压迫小儿背部,对胃产生强力挤压,促使其逆蠕动,引发呕吐。

4.二便问题。抱在小腹。如果大便秘结,小便赤涩不通,或实证腹泻(感染性、积食和过敏三种腹泻属于实证腹泻,其它均属于非实证腹泻)抱在小腹。大鱼际着力,手掌斜向下。逐渐加力至患儿最大忍受度时,保持该力度,停留5-8秒,然后重手法抱一次。非实证腹泻,神经性尿频、遗尿等则抱在肚脐下方。抱3-5次。力度不宜太重。

当学生问他抱肚法属于补法还是泻法时。他总是笑笑说“其实,中医补法和泻法在推拿中只是对操作的力度、方向、时间和频率的某种规定性。即不轻就重,不上推就下推,不顺时针就逆时针,不快就慢,时间不长就短。不同的操作可能会对疗效有些影响。但决不可能出现如中药补和泻所产生出来的相互抵触与矛盾的药理反应”。

学生不同意他的观点,用手指着糊在他裤子上的由抱肚法所催生出来的患儿的屎和尿说“抱肚后,能加速大小便排出。应该属于泻法!”

他却说:“表面上看,增加了大小便好似与大黄、车前草同功,属于泻法。但它却并不是大黄和车前草啊!况且,抱胸增加了肺活量,抱脘腹促进了胃肠排空,增加了饮食摄入量,促进了大便的排出,因而有利于身心发育。你说能让人长高,长壮,有助于适应能力和免疫能力提高的方法难道会是中医的泻法?!”

面对这个问题,学生哪里能回答得了呢?

其实,不仅是学生,就是今天已经是全国知名教授的他,在推拿补泻方面,内心同样存在着疑虑!

“这个问题留给你们去探索和总结吧?”他寓意深长地告诉学生。然后他说:“不管怎样。我运用抱肚法成千上万例,至今没有出现一例事故。没有让虚者更虚,也不会让实证更实”

“否则怎么会说小儿推拿是绿色自然疗法呢?”

如果说抱肚法有缺陷的话,那一定是屎和尿的问题。因为刺激强度大,抱肚时小儿多有啼哭挣扎。伴随着啼哭和挣扎,约半数小儿会排便(大小便)、排气(放屁),或呕吐。从引进抱肚法起,他的裤子就从来没有干过。而且每天总是带着一身的屎尿臭回到家!难怪每当妻子为他开门后说的第一句话话总是“赶快换裤子去,赶快去洗澡!”

虽然如此,他的内心却无比兴奋。因为他总结与开发出来的点缺盆与天突,咳穴催咳,肃肺法和降肺法,以及抱肚法等极大地提高了推拿治疗小儿肺系疾病的疗效。当一个又一个肺炎、支气管炎、纤维肺、鼻炎、扁桃体炎、腺样体肥大、感冒发烧的孩子经他的手治愈的时候,当神情萎靡不振的孩子又开始活泼乱跳,当孩子妈妈的脸上又挂满了笑脸的时候。你说那点脏,那点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与吴婆婆相识后,他们就成了好朋友。吴婆婆只有一个儿子,又长年在外。她孤身一人生活,有病,又有残疾,非常不方便。他组织了班级的学生组成自愿者团队定期去婆婆家打扫卫生。吴婆婆病了,他除了精心免费为其治疗,还让门诊每天给她送饭送菜。只要连续几天没有在街上看见吴婆婆了,他就会去到她的家里,去问候,去送深海鱼油。而吴婆婆则将诊所当成了自己家,每天都会来到诊所,看一看,聊聊天,安慰一下其它病人。她在世时,每年都会去水果摊检橘子皮,擦干净后,晒干,并用剪刀剪成细丝,供诊所陈皮之用。每到辣椒上市的时候,她总会买一些红红的、小小的朝天椒做两罐豆瓣酱。一罐让他带回家,另一罐给诊所的职工。

她是诊所的常客。

她不幸于2013年春节期间逝世,享年90岁。

她留给了他许多美好的回忆。还留下了一首旧世代的儿歌。

“上坡点点头

下坡zhua(第二声,踢的意思)石头

看人不转眼

洗脸不梳头”

他是一个非常自信,并且不知道谦虚的人。当他学到抱肚法后,高兴得不得了,甚至准备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呢!

但后来,他在周于蕃的《幼科推拿秘诀》中竟然发现也有“抱肚”两个字。

在总论中,周于蕃说“诸凡小儿,不拘何病。以手掌心贴儿脐下小腹,往上轻轻托抱之。能令五脏冲和,百病消散。”在《治疳积、黄疸》中周记述到“凡面口白,肌瘦,发稀竖,肚大者是也。每次分阴阳二百,推三关一百,退六腑一百,脾土推补各二、三百,推肾水一百,抱肚揉肚一百,摩脐右左旋各一百”看到这里他不得不感叹中医的博大精深,不得不佩服周蕃先生的远见。同时,这件事也让他明白了“学无止境”的内涵,并让他懂得了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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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廖品东

中华中医药学会推拿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四川省推拿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成都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全国高等中医药教育教材《小儿推拿学》主编

从医近30年,致力于推广和发展小儿推拿事业,多次接受电视台采访,参加小儿推拿专题片的录制,还应邀到新加坡、韩国等地主讲小儿推拿学。他圆润柔和的推拿手法和反复思考总结的推拿处方,不但得到家长认可,而且在业界备受肯定、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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