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特派记者 金焱 | 文发自华盛顿
苏琦 | 编辑
我日常报道的采访对象之一是华尔街的投资者。
华尔街三个字自带魔力。在人们心中，华尔街的涵义永远超过其字面意义。华尔街是金钱永不眠，华尔街是贪婪、美色和毒品……。但天天和华尔街打交道，华尔街就变成了即没有光环也没有神秘感，除了技术解读和经济模型就是经济模型和技术解读。
我有一个美国朋友是典型的华尔街精英，他在大型投行负责财富管理，我们认识了很长时间后，我才把这个低调内敛的人和华尔街联系起来。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金钱在他眼里是不是只是一连串的数字？他稍微想了一下说，“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投资方面的会，上去发言，他们这样介绍我说，’他管理的基金去年损失了5600万美元……’，那是第一次数字对我有了意义，我突然意识到，天，那是好多钱啊！”
我对我的华尔街采访对象都很尊重，因为他们是金融业的精英，他们对资本市场有着独到的见解。所以当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凭《华尔街之狼》拿到金球奖影帝时，我和一帮美国闺蜜跑去看这个电影，然后就被镜头里华尔街纸醉金迷的腐化生活给惊到了。我对闺蜜们说，我不敢相信我天天采访的华尔街精英们是这个样子的。
电影归电影，我还是满怀敬意地去请教华尔街人士。
今年我很大一部分精力被贸易战占去了，和华尔街的往来少了些，同时，华尔街也让我大惑不解。
半年前或更早，对中美爆发“贸易战”的解读充斥着如“引爆全球金融市场”，“血洗华尔街”的预警。那些用辞显得含蓄些的会说，它会对金融市场带来负面冲击，即使个别产业受益，也不能抵消中美贸易规模下降导致的经济放缓与通胀上升。
这些至今都没有发生。
（特朗普政府的关税计划会给美国公司带来成本增加和竞争力降低的影响，进而损害美国公司的利益。但在贸易问题上，美国大企业对白宫的强硬派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图/金焱）
美国股市一路上涨，市场的表现甚至成为特朗普不停发出新贸易战威胁的底气。华尔街是特朗普的后台吗？为什么市场不担心关税对经济的影响？我请教了穆迪首席经济学家Mark Zandi。
在我采访的经济学家中，Mark Zandi总是言简意赅，有问必答，每次他都能让我眼睛一亮。在特朗普宣布可能对额外4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前，他模拟了不同贸易政策情景对美国整体经济的影响。
Mark Zandi对我说，一般来说，到目前为止已实施的关税措施虽然损害了经济，却微不足道，特别是在以增加财政赤字为代价的减税和更多的政府支出的前提下，美国经济非常强劲。但若特朗普此前威胁的所有关税打击都付诸实施，它对经济的冲击虽然很小，但影响变大。如果美中贸易关税水平扩大10％，美国经济增长将显著放缓，失业率上升。如果美中贸易关税水平上调25％，美国可能会出现经济衰退。
同样，全球经济也受贸易战影响。迄今为止，经济损失很小，但若关税水平扩大，损失来得更快也更严重。Mark Zandi说，中国经济将遭受重创，但中国可以利用汇率贬值来缓解。中国经济疲软和全球贸易减少带来的连锁反应，会使东南亚面临困境。欧洲经济也会受到伤害——这个开放的经济体已非常脆弱。
佛系华尔街
在过去半年的时间内，我发现华尔街投资者对贸易战的反应，就像我对我们公寓楼里火警警报的反应。
我们楼里的火警报警器一直有问题，围绕火情的逃生训练进行了几次，假火警也上演了若干次。于是我知道，火警警报器不管什么时候响起来，虽说要认真对待，但95%的概率都是假警报。有了这个判断，每当火警大作，我都在房间里静观其变，最多打电话到前台确认，而不急于逃生。
（当美国实施惩罚性关税时，中国若要报复，结果可能两败俱伤；不报复，中国就是唯一的输家，这是个两难的选择。图/金焱）
我认识的机构投资者也是如此，每次贸易战的警报响起来，他们认为这是美国政府的贸易策略，最终中美会坐在谈判桌前，中国则会最终做出让步。这背后的推理是，对比起来，中国经济更要依靠出口，美国经济基本面很好，受贸易战伤害的几率很小。
在这个背景下，美国股市自2009年3月触底上行至今没有反转，只不过自今年1月26日标普在达到高点26,616.71后，美股进入调整状态。
贸易战此起彼伏的叫嚣和推进，投资者左耳进、右耳出，市场最初也剧烈反应一下，随后很快归于平静。贸易战的噪音最多带来了美股荣景期的高位盘整。
华尔街对贸易战的佛系反应让我非常吃惊。不久前我去参加一个投资者的闭门会议，会议从早晨8点到傍晚5点结束，所有的议题和发言嘉宾都只字没提贸易战，而那时候我已经不舍昼夜地报道贸易战有月余时间，这个对比感觉好像我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进入6月中、下旬，美中贸易争端突然加速。美国宣布对5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25%关税，中国快速回击，扩大了加征关税的美国商品清单，从4月时公布的约106种商品扩大到659种。美国媒体大字号报道：中国政府给中美贸易争端加上了“贸易战”的标签。
特朗普也不甘示弱，他放出话来，如果中国对第二轮关税措施实施报复，美国将对另外2000亿美元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希望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制定第二波拟加征10%关税的中国进口商品清单。如果追加第三轮关税的举措推出，那么被征税的进口中国商品总额将达到4500亿美元，而去年中国对美出口商品总额为5050亿美元。
这一次，全球股市和债券收益率纷纷下挫，中国股市上演千股跌停，跌至近两年来最低水平，上证综指跌3.8%。香港恒生指数回吐今年所有涨幅。日本股市大跌近2%。德国和法国的股指跌逾1%。全球大宗商品价格也受到冲击，从农产品到工业金属都遭到抛售。芝商所CBOT大豆前月期货盘中一度跳水近7%，创2008年12月份以来盘中新低；工业金属方面，LME铜、镍、锌、镍期货3月期主力合约盘中一度大跌超2%。美股6月19日三大股指集体收跌。道琼工业指数收跌287.26点，或1.15%；标普500指数收挫11.18点，或0.40%；纳斯达克指数收低21.44点，或0.28%。
尽管许多模型都显示，贸易紧张局势的升级对经济影响有限，但似乎投资者开始有点悲观了。或者华尔街猛然醒悟，贸易战不只是过嘴瘾。
资产管理公司Vantage Point的首席投资官Nick Ferres对我说，即使在一场隐喻性的战争中，人们恐惧时购买资产然后在胜利之际出售资产，通常有利可图。不幸的是，在全球贸易战中无人获胜。
在美国和中国的经济背景下，对钢铁和铝征收340亿美元关税，影响并不足道。然而，2000亿美元或更多数额的关税威胁，则会对经济增长、对市场情绪和风险感受带来重要的影响。
不过，全球股市随后出现反弹。一些华尔街投资者观点一致，他们对我说，贸易战是花絮，它远没有美联储加息影响事大。
但情况还是有所变化。5月份我认识了管理着17亿美元资产的大宗商品投资公司SummerHaven的合伙人Kurt J. Nelson，我们简单地聊了贸易战。前两天再次聊起这个话题，他对我说，贸易纠纷在美国投资者间引发了焦虑和担忧，他们不确定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放在历史维度，现在股票和债券等传统金融资产都高于正常的估值水平，利率开始上升，美国失业率是3.8％，可能会更低，通胀隐忧在增加。在这个背景下，全球贸易争端若不能迅速解决，将增加美国股市和债市的下行风险，美国2019年经济衰退的风险也在增加。
（华尔街深信他们可以辨识出哪些风险是可以接受的，美联储政策收紧，而不是贸易战，被认为是影响全球市场表现的最重要因素。图/金焱）
贸易战伤亡清单
在相当一部分华尔街精英们的眼中，特朗普是个极不成功的商人，他们相信这也是特朗普迟迟不全盘公布个人收入和交税详情的原因。但特朗普带来了金融市场的繁荣，带来了华尔街的丰厚收益，所以一切都不必较真。
对特朗普贸易战的威胁和警告，华尔街除了静观其变、除了耸肩摊手外，他们相信美联储政策收紧才是影响全球市场表现的最重要因素，也是影响市场波动的最主要因素，这是佛系的前提，也给了特朗普进一步为贸易战加码的可能性。在最新一轮贸易战威胁中，美股也因此在全球股市的表现更胜一筹。衡量美股市场波动的芝加哥期权交易所(CBOE)波动率指数(即VIX指数，也称“恐慌指数”)触及近三周高位的14.68点，之后回落到13附近的数值，与年初的“底部区域”相仿。
施罗德(Schroders)资产管理公司投资策略师Jonathan Mackay这样和我解释，市场认为，妥协的解决方案是贸易战最可能的结果。现在，基本面是推动股票价格的主要因素，而基本面的态势一直相当强劲。
相较于其他发达经济体的股市和新兴市场股市，投资者更青睐于美国股市的机会。在固定收益上，美联储加息和新增供应导致短期固定证券的收益率大幅上升。
美国股市的底气来自于美国经济的强劲复苏。放眼望去，好像所有的利好都在美国一边。美国经济增速强劲，就业市场持续走强，美国家庭消费增长势头强劲。富国银行近日发表的中期经济展望预计，即使出现美元疲软或者美国财政和贸易赤字扩大的状况，美国经济也不可能在2018年出现衰退。
Mark Zandi的分析结果显示，迄今宣布的关税措施将使美国经济到2019年底损失约14.5万个就业岗位。但在经济正常运转的情况下，美国一个月就可以创造同样的就业岗位数。如果关税扩大至额外1000亿美元中国商品以及汽车等其他受到威胁的商品，那么其影响将增大，到2019年底将使美国经济损失逾50万个就业岗位。但即使如此，美国的劳动力市场目前欣欣向荣，未来18个月美国经济仍预计会增加约250万个就业岗位。
在关税扩大的情况下，到2019年底美国GDP增幅将被拉低0.34个百分点左右。
（关税会提高进口商品的价格、增加消费者的成本，美国企业盈利和支出则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受到拖累。图/金焱）
Jonathan Mackay说，若贸易战争进一步升级，就有可能推迟需求、延缓决策，从而影响收益，但目前这种情况还未变得明显。在他看来，贸易互吼更多地是谈判策略。在贸易口水战中，华尔街很理性，没有恐慌。
6月22日，作为对美国钢铝关税的反制措施，欧盟正式开始对美国牛仔裤、摩托车等商品征收关税。欧盟对美出口钢铝产品的贸易量规模较小，据牛津经济研究院的计算，对欧盟国家来说，此次关税的影响将远低于GDP的0.1%。即使是最受影响的国家，其关税影响的出口总量也仅占0.2%~0.3%。
华尔街的投资者相信，中国卷入贸易战损失会更大。前两天我看到一个华尔街投资者的测算引发了很多争议，他说，除中国之外，贸易战对美国盟国的影响相对较小，不过是各国贸易总额的1%-5%。
瑞银亚洲经济研究主管汪涛的测算是，关税中国初步宏观影响比较有限，但不确定性上升或拖累经济活动。她说，美国对中国500亿美元出口产品额外征收25%关税的第一轮影响，会导致中国2018年实际GDP增速下降0.1个百分点——这里假设贸易商将增加的关税全部传导至消费者，且出口产品需求的价格弹性是-1。鉴于中国也会对美国产品加征关税，再考虑可能存在的第二轮影响，贸易战对经济的拖累可能会更大一些。
2000亿美元关税带来的宏观影响，Nick Ferres认为仍然只是美国和中国经济增长的0.3%-0.5％。其他一些经济体可能会被贸易战的流弹击中。比如韩国这样的高端制造市场，贸易战引发的信心和情绪影响产生的二阶结果可能更大。流年不利的是，贸易冲突的升级还可能与韩国经济增长势头下降、利润真实下降的拐点相吻合。
最重要的是，贸易战升级会在全球贸易供应链上掀起惊涛骇浪。现在全球一些主要汽车制造商已感觉在中美贸易战中看不到逃生的希望，因为在短时间内不可能转移生产，也行不通，最终将给汽车定价带来影响。
从供应链的角度，施罗德做的研究表明，如果美国在贸易上对中国给予重击，受到最大冲击的经济体依次是中国台湾、马来西来、新加坡、韩国、中国香港、智利、沙特阿拉伯、泰国、菲律宾、日本；如果中国对美国在贸易上施予重拳，受到最大冲击的经济体依次是加拿大、墨西哥、哥伦比亚、沙特阿拉伯、冰岛、新加坡、中国台湾、智利、瑞士、马来西亚。
现在的问题是，华尔街何时会走出佛系，或者事实证明佛系有理。
专栏：金焱看美国
金焱，财经杂志特派美国记者。
行走并观察美国，倾听不同的声音与多元的表达，
解读新闻硬事实背后的观念之争与利益冲突。
更新时间：周六/日（两周一期）
更新地址：「财经杂志」公众号、「财经」APP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