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蓝光建盏情
方鹏霏
该宋建窑黑釉窑变天目茶盏口径11.7厘米，银镶口，底无釉，束口型，底部流釉数条。建窑以烧制黑釉素面瓷而闻名，釉色变化无穷且丰富多彩。其束口形的黑釉茶盏便受到当时"荐绅之士、韦布之流"的称赞和喜爱，流传较广。此建窑黑釉盏束口，圈足，修足规整，里外满施黑釉，釉黑浓稠，宝蓝色的窑变发出幽幽蓝斑，色泽自然，华美秀雅，沁人心脾，雅致硬朗又不失含蓄内敛，属美观与实用并举之作。此建盏造型标准，坯胎较厚，胎质较松，胎色黑灰，内外壁釉色黑而发亮，如漆似墨，兔丝纹似有非有,说是油丝纹比较妥贴。出土品，口镶银较宽，让人怀疑是否有磕而为之!但当时茶盏又颇以金、银、铜镶口为盛行之事和品位之高。时过境迁，已近800年，宝石蓝晖光仍莹莹辉辉! 十分可爱, 让人肃然起敬。不失为宝盏一件。建盏，在宋代人的喝茶历史中起着重要的转折作用，唐为煮茶，宋朝时世人喝茶讲究点茶，茶叶需碾细成沫，点茶升级后即为斗茶，三五成群聚集一起斗茶，文人雅士在斗茶中更喜欢赋诗、作词，用今天的话说：在宋代能喝上建盏冲泡的茶都是高官厚禄上层人士。 建窑黑釉蓝光盏斗茶， 一旦茶汤入盏，汤花从盏底渐渐散开，黑是盏，白是茶，黑白相映，互为衬托，禅意绵绵，意境悠远。再加上釉面呈现的斑纹，使得晕开的汤花又放射出五彩缤纷的点点光晖，美若云天，幻若梦境，气象异常，为斗茶、观茶、品茶的文人雅士们增添了无限情趣。宋张抡《诉衷情·闲中一盏建溪茶》诗：“闲中一盏建溪茶，香嫩雨前芽，砖炉最宜石铫，装点野人家；三昧手，不须夸，满瓯花，睡魔何处，两腋清风，兴满烟霞”。
宋盏是建阳窑生产的黑釉瓷器，在古代文献中建窑黑盏被称为“乌泥建”、“黑建”、“紫建”，日本人称之为“天目瓷”。建窑以烧造黑釉瓷为主，兼烧青瓷、青白瓷，以黑釉瓷闻名于世。器型以烧制碗、盏为主，另烧制少量钵、玉壶春瓶、小罐、小壶、抱月瓶等。宋代斗茶之风盛行，所以对建窑名贵兔毫盏竞相追求，各地瓷窑也竞相仿制创新，其雅致的釉色、丰韵的造型、清新的装饰手法、熟炼的烧造工艺层出不穷，促进建窑瓷器百花争艳、花锦团簇、意境纷呈、幻化无限、巧夺天工，建盏取得了空前成就。建窑瓷器胎体有黑紫、黑灰、黑褐色，胎质坚硬，称为铁骨。碗盏内外施釉，外部近足处流釉明显，圈足小而浅，造型有敝口、束口等多样，碗盏大小不等，一般在11至14厘米之间。釉面出现细长结晶条纹的兔毫盏为其代表作，闪烁着金光或银光，很像兔毫而名；还有名贵的油滴盏，釉面呈现密密麻麻的放射状斑点，成串或成片密集，闪烁银色或宝石蓝色光泽，油滴有大小之分。流落到日本的油滴盏被称为“曜变天目”，视为国宝，在强光侧照下七彩宝光四射，日本人赞叹为: “妖异的不像人间之物”。其曜变天目就像是太空中的飞船，带领世人进入到深邃的宇宙，无尽的繁星四面八方袭来，盞中的油滴斑就像是流星，先聚在远处，再袭面而来；又像是宇宙中逃出来的流星，由小到大扩展融逸，简直要把世人眼球吸进去。油滴釉有的如同鹧鸪斑鸟胸部的斑点，被称为“鹧鸪斑盏”。建窑茶盏因适应宋代“斗茶”风尚，北宋后期和南宋曾被皇宫选中为御用瓷盏，底部刻款“供御”、“进盏”，为进贡皇室斗茶、品茶之用盏。宋 白玉蟾《赠陈先生》诗：“木人手里挥泥剑，石女头边带铁花；龙汉元年冬上巳，相逢一盏赵州茶”。
2016年11月9日，伦敦苏富比拍卖中国艺术珍品，一只普通的宋建窑蓝色兔毫盏，成交价108万英镑，折合人民币（含佣金）911万元；时隔五年后的2021年，该盏再次亮相拍卖会，惊艳了海内外藏家，以2012万元成交价夺得2021年建盏拍卖榜首，位居2021年宋瓷拍卖排行榜第二名！2016年，纽约佳士得拍卖南宋 建窑油滴天目茶盏，是日本藏家临宇山人珍藏，最终经过激烈争夺，以1170.3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7807万元)拍出，竖起了建盏拍卖成交价的标杆，刷新了建盏世界拍卖纪录，被业内人士认为是历年拍卖最好的一件建盏，之前没有，之后也很难再有。但这并非建盏成交价的最高，试想，如果日本收藏的三件曜变天目建盏其一出现在拍卖场上，价格会是多少？被收藏在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的曜变天目建盏，1924年，日本三菱集团的创始人用125公斤黄金收入囊中，此价当时在日本能买到1300栋别墅！这也是为何有人将其称为“天下第一碗”的原因。1924年的125公斤黄金，现在价值多少？由此可见建盏的收藏价值空间巨大，不容小觑，其市场价值之高，无可估量。
宋代作为中国美学的一座高峰，体现在很多器物上。如书画、瓷器、家具等。尤其是宋代五大名窑的单色釉瓷器，近几年来被世人重新认识，内敛、含蓄、纯净、雅致，一种大美不言的美，胜过千言万语的描绘。尤其是建盏，被人们抬上了神乎其神的神妙地步。宋陆游《雨晴》诗：“闲曳枯筇自在行，曲廊小阁赏新晴；幽禽叶底吟风久，残雨枝间照日明。茶映盏毫新乳上，琴横荐石细泉鸣；亦知老健终难恃，且复萧然得此生”。建盏生产于福建建阳窑口，因其浑厚、古朴、沉静而受到宋代各阶层人士的喜爱。“兔毫紫瓯新”、“建安瓷盌鹧鸪斑”、“松风鸣雷兔毫霜”等，大量的诗句描绘建盏的釉色、兔毫、鹧鸪斑、油滴、木叶纹，建盏的釉是石灰碱釉，在烧制过程中釉水容易流动，形成垂泪釉现象；又因釉中含铁量较高，析出了结晶体，形成了兔毫、油滴、鹧鸪斑等纹饰，无形中起到了装饰作用，在黑褐色的釉面上显得很是异常美丽。近年来建盏被追捧，和日本人对其喜爱有直接关系，日本人视建盏为拱璧，往往高价买入，藏之高阁。建盏在国际拍卖会上，热度很高，价格飙升。国人受此影响，一股追慕之风便油然而生。
其实，在宋代能烧制建盏的窑口很多，遍布大江南北。在宋代主流的民间用瓷，就两种颜色，一种是白釉，一种是黑釉。磁州窑系的主要产品也就这两种釉色。而磁州窑遍布河北、河南、山西、陕西、内蒙等，窑口很多，数以千计，产量之大，数以十万计。这些窑口都能烧制兔毫油滴。尽管这些窑口的产品不叫建盏，但美品绝不亚于建盏。所以，建盏被神化到如此程度，在瓷器界是比较特殊的现象。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无不植根于人民群众之中，比如对联，不但雅俗共赏、风趣幽默，而且还可以做生意，使不景气的生意起死回生！清代江南有一家酒馆生意萧条，店主请一位书生题幅对联，书生略一思索，写了一幅谐音对联：“东不管，西不管，酒管；兴也罢，衰也罢，喝吧”。其末尾字“管”谐“馆”，“罢”谐“吧”。奇怪，店老板把此幅对联雕刻制板后掛于酒馆门前的明柱上，生意渐渐好起来了，最兴隆时竟然一凳难求，喝酒人只好站着“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可见，每一种文化现象都是有深厚的土壤，都有其民俗风情文化。历史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是结果，乡风民俗和各种条件促成了结果。尼采说：“既然存在就是合理”。宋代街上的茶肄林立，茶馆生意兴隆，远超酒馆生意，其因就是斗茶成风。建盏之所以被日本人喜爱，其因亦是宋代的饮茶和斗茶之风所及。宋人饮茶已经由唐代的煮茶发展到点茶。这从唐杜甫《进艇》诗可以看出：“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意思是：“把煮好的茶汤和榨好的甘蔗浆，用瓷坛来盛装也不比玉制的缸来得差，放在船上可以随取随饮”。可见唐代煮茶十分盛行。宋代点茶，就是把茶叶碾碎，用开水冲泡，再用竹筅翻搅，使其产生泡沫，泡沫白者、多者、久者为上；至今有些少数民族依然保留着此种习俗。宋代人好茶，喜欢聚众斗茶，三五好友，拿出精茶佳杯，斗茶娱乐，黑色的茶盏可以反衬出泡沫的白色，所以建盏便成为“洛阳纸贵”、名盏难求。建盏被北宋蔡襄《茶录》、宋徽宗《茶论》、南宋《茶具图赞》列为点茶首选茶具，古代有句名言：“美食不如美器”。宋代饮茶讲究色彩反差，即黑釉盏配白毫茶，突显黑白分明效果。蔡襄《茶录》曰：“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绞如兔毫，其坯微厚，预火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出他处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其青白盏，斗茶家自不用”。建州贡茶和建盏可谓茶、盏双璧，相得益彰。
宋代时期的日本大和民族是一个对中国文化十分敬重的民族，其奇特的文化模式，形成了对文化保存、固守的习俗。如唐代和服，中国人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不穿了，而日本人却至今保留着穿戴和服的习俗。中国宋代的饮茶打茶斗茶习俗，日本虽然没有完整地保留下来，但那种饮茶的文脉和理念却留在了日本人的心目中。日本人之所以看重建盏，就是心中的茶脉理念起作用，他们甚至把黑色建盏神化到神圣地步。据成书于1511年的日本古代文献《君台观左右帐记》：“曜变，是建盏之最，世上罕见之物，值万匹绢”！称其为“曜变天目”盏！描绘其内壁曜变斑点的白色、紫色、蓝色等五彩炫光直耀宇宙！随着视线的移动，颜色变幻不定、瑰丽奇诡得不像人间之物，是“天外神物”！那些蓝色的曜变色彩像极了深夜晴空中的星斗，称妖逸瑰奇的为“碗中宇宙”！ “天下第一名盏”！列为日本国宝！七到十年才拿出展览一次。上海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的唐怀素《苦筍帖》就是研究茶道的法卷。《苦筍帖》是中唐著名草书家怀素传世作品中唯一被公认的真迹名作。此帖寥寥14字：“苦筍及茗异常佳，乃可迳来。怀素上”。对茶道、禅宗研究具有难以估量的文化价值。《苦筍帖》草书二行，全帖字圆锋正、精练飘逸、神采飞动、兴到笔运，如骤雨旋风，虽变化而法度皆备。
在斗茶盛行的宋代，建盏被选为皇室御用瓷器，进贡朝廷，备受皇帝喜爱，北宋皇帝宋徽宗甚至亲自著书立说《大观茶论》，对当时风靡盛行的斗茶进行了理论上的归纳、研讨、总结、推广，这其中建盏功不可灭。在宋代不论是王室贵胄，亦或是文人士大夫，对建盏的追逐到了炽热程度，名建盏一盏难求。建盏的黑色文化美学内涵就是通过茶文化体现出来，建盏所具有的古穆、庄严、沉静的内涵，深藏着无法估量的厚重文化内涵、世风俚俗、民情风尚等价值，让人崇若神明。建盏的曜变天目，妖异的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人间方物，建盏的蓝色光芒，与夜晚的宇宙揩合，故建盏在某种意义上说又是宇宙的映照！普通的建盏也是名贵瑰宝。这便是由茶而生的对建盏的崇拜，对建盏的难以割舍之情，影响了日本人的生活和艺术取向，故建盏成了中日友好使臣，被宋代日本僧人带回了日本。反观国内，由于战乱频繁、改朝换代、恨人及物，反而没有被留下来超级建盏，成为憾事。建盏是宋代土与火的艺术结晶，是世界茶道器具的杰作；艺术无国界，世界各国人民对中华文明的热爱，是对中国古代文化的尊敬与崇拜！中国文化在世界各地永垂青史、万古不杇。
宋代被西方学者赞誉为“中国绘画和瓷器的伟大时期”，宋瓷以器形典雅、釉色温柔、含蓄清雅独树一帜，无论从审美角度看，还是从工艺水平看：宋瓷都堪称古代瓷器的典范。宋王沂孙《天香·咏龙涎香》诗曰：“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译成白话文：“龙涎装入红瓷盒后用文火烘焙，又巧妙地制成佩戴的指环”。可见，宋时红兔毫纹建盏十分难烧，自然倍受文人雅士青睐。其美学价值和艺术高度，800年来无与企及、无与超越。佳士得中国瓷器及艺术品部资深专家戴岱先生分析认为：“宋瓷走势明朗、单色釉瓷得到市场追捧、市场行情继续看好”。在世人的固有印象中，总觉得青瓷和白瓷才是宋代单色釉瓷的主流产品。唐晈然《饮茶歌诮崔石使君》诗：“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用现代话说：“白瓷碗里漂着青色的饽沫茶汤，如长生不老的琼树之蕊浆液从天而降”。殊不知在斗茶之风盛行的宋代，人们点茶时的首选茶器，却是来自建窑所产的黑釉茶盏。建盏除了是优异的品茶器具外，还是个不容忽视的保藏品。宋秦观《秋日三首》诗：“月团新碾瀹花瓷，饮罢呼儿课楚词”。意思是说：“碾好的月团用茶碗泡着，喝完后，让孩子背诵楚辞”。这是一幅多么美好、和谐、幸福、充满诗情画意的家庭生活图呵！
2016年，西泠拍卖《中国历代瓷器专场》中有一只南宋建窑油滴盏拍出510万元的高价，算是拍出了近年国内建窑油滴盏的最高价，刷新了国内建盏的成交纪录；但在时隔四年的2020年在香港苏富比“凝盈一色”专场拍卖中，此南宋建窑油滴盏却拍出了853万人民币！比2016年涨了近2倍，与位列第三的兔毫盏差距仅61万人民币，四年升值360万元。可见南宋建盏是拍卖会上的宠儿。宋建盏文化底蕴深厚是黑瓷中的代表名器，是宋代黑釉瓷中闻名于世的怪胎，是拍卖场的一匹黑马，是飞翔在天空中的黑天鵞。不仅如此，宋建盏还被各国博物馆收藏，英国、美国、法国、澳大利亚、日本、韩国、新加坡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的博物馆、艺术馆、美术馆及私人收藏机构都收藏有宋代建盏。2017年的金砖会议上，新仿制的建盏被尊为国礼，与茶叶、漆器等组合赠给俄罗斯普京总统，传达着“和平、开放、包容、合作、共赢”的美好愿景。同年，新仿建盏被列入《中国传统工艺振兴计划》目录，传统文化的复兴也让更多世人开始认识、了解、读懂建盏，这无疑是对建盏文化艺术的再次充分肯定。
由于建盏制作工序的繁琐复杂，在焙烧过程中窑温难以控制，又受到坯土、釉矿、火焰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宋代要烧制一件外观没有缺陷又具有美丽斑纹的建盏，是十分困难的，是窑匠们虔诚等待的，这就是宋代优质建盏十分稀少的主要原因。往往工匠要烧制成千上万件建盏，才能偶而得到一两件蓝光幽幽、品相上乘、完美无缺的珍品。因此北宋末代皇帝赵佶《兔毫作盏 只为茶》诗曰：“螺钿珠玑宝合装，玻璃瓮里建芽香；兔毫连盏烹云液，能解红颜如醉乡”。诗中提到：能与螺钿宝石一样珍贵的茶具，便是点茶专用器兔毫盏了。宋代建窑烧制的黑釉盏，因其丝状的窑变纹很像“兔子毛”而得名，建盏除兔毫外，还有油滴斑、鹧鸪斑、曜变斑等结晶体。蔡襄《茶录》记：“点茶为膏饼，先把膏饼碾成细末放入茶盏，再冲入沸水，用茶筅快速搅打，茶汤表面形成如雪花一般乳白色的泡沫，称沫饽；乳白的沫饽，只有在深黑色的茶盏衬托下，才能突显：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月淡”。斗茶斗的就是沫饽颜色、细腻程度、留盏时间，在深黑色的建盏中，输赢胜败立见分晓。明代朱元璋皇帝认为：团茶制作过于繁琐，主张“废团改散”“废蒸改炒”，于是简化了制茶工序，团茶变散茶，蒸青改炒青，茶叶变了，相应的喝茶方式也改变了，点茶和斗茶的盏变成了泡茶壶、喝茶杯！盛极一时的建盏从此销声匿迹。导致建盏停烧500多年，使存世的宋建盏完整器非常罕见。物以稀为贵，宋建盏的收藏价值无可估量。
最后，乃以唐白居易的《两碗茶》结束此文吧：“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碗茶；举头看日影，已复西南斜；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
啊，宋代的茶，盏；盏，茶一一一
2022年3月5日
作者简介: 方鹏霏，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已在国内外有关报刋杂志发表散文、报告文学、短篇小说等2000多篇，荣获中、省、市有关报刋杂志各类征文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20多次；出版发行有54万字的散文集《秦巴揽翠》。
地址: 陕西城固县委宣传部(退休新闻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