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爱上巴黎了。春天，所有的咖啡店都开门了，我决心留在这里。」
文 | 陈保维 梁晨 编辑 | 王卓娇
10月4日，巴黎时装周的中程，法籍日本设计师高田贤三（Kenzo Takada）于巴黎的医院病榻上因感染新冠肺炎离世。81岁的他，在全球瘟疫的阴影下走完了一生。
提及高田贤三，绕不开的是其创立的品牌KENZO——草兽繁丽的日本丛林，大开牙口的东方老虎头。但事实上，高田贤三的位置，绝非仅是奢侈品世界的名流而已。
「时尚就像吃东西，不要固守一份菜单。」作为一名跨文化实践的开创者，他毕生叙写着关于东西方对话交溶的寓言与诗篇，这也是为何在全球化渐入黯淡之际，我们格外追忆高田贤三的缘因。
颠覆的旅行者
时代在变，不对等的文化格局，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们挑战。高田贤三在 1964年乘船远渡法国巴黎，长达一个月的欧亚非游历，是他作为时尚大师的起点，而这由东向西的旅行，有如一个关于颠覆和挑战的寓言。
1939年出生的高田贤三是酒店业家庭的儿子，起初承父母之意学习文学的他，为追寻自己的设计理想，最终辍学就读东京的时装学院，成为那儿第一位男学生。1960年，高田贤三获得时尚杂志Soen的奖项，开始了他的设计生涯。
他的命运被1964年东京奥运会改变了：场馆修建的用地规划让他的公寓被拆毁，他失去了自己在大都会立足的房间。他的老师告诉他，可以拿着房屋赔偿去旅行一阵，开拓眼界。——高田贤三由是踏上了预期六个月的游船行旅。
这是高田贤三第一次离开日本，也是他跨文化的世界主义的开启。他的旅行横跨中国香港，新加坡，西贡，孟买，埃及，西班牙，抵达法国。在停留的第一站维多利亚港，他惊讶地赞叹人们在20世纪60年代，仍身着传统的中国服饰；在阿伯丁，他观赏了一场伴着菲律宾歌曲起舞的迪斯科。
极度新鲜的文化经验铭刻在他的脑海，而所有这些都在其未来的设计作品中留下铭记：埃及图腾、日本浮世绘、中国印花、印度廓形......无一不交融着缤纷的跨国异趣。正是这种非西方的艺术质地，让高田贤三后来撬动了欧洲时尚的单一地表。
高田贤三的早期作品
旅行者在巴黎落脚，一句法语也不会说的高田贤三，却有在法国大展宏图的清狂雄心。最初的几个月的确难捱，在冬天的巴黎，他住在月租仅九法郎的狭小出租间，孤独、贫穷。直到四个月后春天到来，他才终于决心留下，「我觉得我爱上巴黎了。春天，所有的咖啡店都开门了，我决心留在这里。」
起初，高田贤三没想到自己可能在时尚世界的中心—巴黎获得成功；异乡人的自卑难免。然而正是他，第一个在西方树立起了日本品牌。
从向杂志投稿，再到于巴黎维维安展厅开设第一间专卖店——日本丛林（Jungle Jap），而后，他的设计一举登上时尚杂志ELLE封面，标志他事业日上的转折点。1971年，高田贤三举办了第一场秀，吸引了国际瞩目。
高田贤三，这位跨国旅行的东方艺术家自此在法国扎根立足。人在欧洲，他不喜欢被称呼为「日本设计师」，而是首先认为自己是一名「时尚设计师」；同时，他更坦言，「在巴黎住了五十五年，无仍然自认为是100%的日本人。回到日本，让我觉得回到了家，回到巴黎，亦复如是。」在文化交织的身份认同中，他拥抱世界，也未曾遗落根源。
打破桎梏的人
20世纪60、70年代，正是日本设计师大举进入西方时尚界的时刻。兰索兹·维桑在《服装的关键》中总结道：「以高田贤三、三宅一生来到巴黎为契机，时装世界出现了新的局面。」
高田贤三给予欧洲人冲击和颠覆的，不只是设计中来自东方艺术的视觉性，更是其柔软宽松的面料理念，为贴身紧绷的西方设计开拓出一种全新的思路。
1968年5月3日，巴黎爆发了闻名世界的“五月风暴”学生运动。二战后，资本主义世界内部愈发不平和分化。一面是极度压抑刻板的现实生活，一面是物欲横流的上层社会拜金主义。在对于这样割裂的世界产生相当的虚无感和不满之后，学生群体走上街头呼唤思想和行为的自由。这座欧洲大陆艺术中心里，无数不同倾向、不同主张的学生脱下古板的学校制服，换上奔放热烈的服饰，通过涂鸦、游行、集会等等方式尽情抒发自我。
身处这场运动中心的高田贤三，思想极大地受到了同一时代反叛、不羁的嬉皮精神的影响。他的第一家个人服装店——“Jungle Jap”于1970年在巴黎胜利广场旁的维维安展厅大街开张。店名的直译是“丛林日本佬”。“jap”这个本来带有西方人对日本人轻蔑的称谓，被高田贤三主动挪用为店名，凸显一种颠覆的反叛。在接受采访时，高田贤三表示，“我知道其语义贬损，但我想，如果我做出一番好事业，这个词的意思便会因而改变。”
他在店里的墙壁、台阶、天花板涂上后印象派大师卢梭的《丛林之梦》。绚烂多彩但是危机四伏的丛林一如“五月风暴”，正是高田贤三想要在自己的服装中展现的东西。在东方代表传统的和服元素，在西方反而是创新的标志。大胆而热烈的撞色也成为高田贤三的又一风格特质。
在Jungle Jap之后，就是以高田贤三本人名字命名的Kenzo。高田贤三的服装中含有对多个民族文化的应用与融合。“原初主义”中对第三世界，或者说原始民族文化的推崇，在他的设计中亦有所展现。现代文明的精致和脆弱一定程度上也映照着当时其他高奢品牌，如迪奥、香奈儿的销售困境。传统欧洲贵族苍白的精致和优雅，逐渐让位于以Kenzo为代表的自然中的勃勃生命力。经典的虎头和眼睛，至今仍然是Kenzo产品的重要图案。
60、70年代的全球化思潮对高田贤三的影响一样不容小觑。在高田贤三的设计世界里，不同民族元素也代表着对于不同文化的包容态度。他曾言：“时尚不是为少数人准备的，而是为所有人准备的。他不应该太严肃。”如今，Kenzo品牌的副线——Kenzo jungle 和Kenzo jeans依然吸引着无数注重舒适，渴望表达自己的年轻人。
随着时间流逝，曾是高端时尚界先锋的成衣也渐渐变成了常见的服装发售形式，曾经叛逆的代表成为了行业中的公式。1993年，高田贤三将Kenzo售给世界知名奢侈品母牌LVMH公司。6年后，他又从总监的位置退下，转而继续追求自己心中的艺术。他说：“当我看到照片时，我觉得成衣与高定似乎是一模一样。”服装的工业制造流水线的“全球化”，消饵了原本作为特质保留的文化元素。将本来应该更富创意的高定没有了自己的风格，而变得千篇一律。“所有的设计都变得太过全球化，这是一种耻辱。”
2020年1月，已经快81岁高龄的高田贤三选择重返设计界，创立推出奢侈家具和生活方式品牌——K3。在经历沉淀之后，他对设计的体悟也变得更加多元。从服装到家具，高田贤三的生命力似乎还在不停地打破桎梏中前行。他在媒体上表示：“我自己也奇怪。但我太早就不工作了，60岁就离开了 KENZO。然后我意识到我错过了工作，所以我又回归到了工作中。”
可惜，高田贤三没能看到K3这个品牌产品正式登上展销柜的那一天。
参考资料
罗玛：服装的欲望史，新星出版社，2010-4
刘禾：跨语际实践，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3
南华早报：Fashion legend Kenzo Takada, in last interview he gave, looks back on his remarkable journey https://www.scmp.com/lifestyle/fashion-beauty/article/3001444/fashion-legend-kenzo-takada-looks-back-his-remarkable
NYT：Kenzo Takada, Who Brought Japanese Fashion to the World, Dies at 81
https://www.nytimes.com/2020/10/04/style/kenzo-takada-dead.html
BBC：Kenzo Takada: Japanese designer dies after catching Covid-19
https://www.bbc.com/news/world-asia-54410063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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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何卓英 李哲 段冰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