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没有稳定预期的时代。
战争、饥荒、瘟疫，打破了太多人对未来的构想，让太多人处于茫然和窘迫中。
甚至，有些人已经无奈之下成为囚徒。
马来西亚目前就囚禁了大量印度尼西亚劳工。
这些人从印尼来到马来西亚打工，由于没有证件而被虐待、囚禁。
动荡时代最能考验人性，也最能考验政府的人道主义水平。
而东南亚作为第三世界的核心，已经暴露出了问题。
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都是东南亚人口大国，它们的现状和矛盾正在影响世界。
01.
人间地狱
2022年6月，印度尼西亚非政府组织联盟「移工权益联盟」（KBMB）发布了一份报告，名为《来自地狱的报告：马来西亚沙巴州移民扣留营的状况》，其内容使人读之骇然。
报告披露，大量留在马来西亚的印尼劳工受到了非人的待遇，他们被关在扣留营中，遭到虐待甚至死亡。
◎ 马来西亚扣留营中的印尼劳工。
图片来源：SE Asia
这些印尼劳工属于无证劳工。他们在马来西亚沙巴州被关押18个月，疑似共有149人死亡，仅2022年1月到3月期间就有18人死亡。这引起了印尼的震动。
有一位名叫内森（Nathan）的劳工，患有唐氏综合征，扣留营的官员只为他提供一些最为基础的药物，导致其死亡，而最终的死亡证明上却没有写明死因。
另一位被成功遣返的劳工称，有一位叫苏亚尔迪·本·萨姆苏丁（Suardi Bin Samsudin）的劳工曾被虐待，生死未卜。
这样的例子在报告中比比皆是。
有包括儿童在内的260名扣留者挤在没有窗户的狭小空间中，也有几个月中不断丧失意识，未得到有效治疗而去世的劳工。
◎ 2009年时马来西亚南部地区被拘留的儿童，他们没有身份，可能被贩卖。
图片来源：美联社
在扣留营中，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药物，更没有人权。
一位被遣返的女工称，这个世界有两个地狱，一个是往生后进入的地狱，一个是沙巴州的临时扣留营。
对于这一被披露的扣留营，马来西亚当局矢口否认，目前仅承认了18人死亡的数字，对149的死亡数避而不谈。但是，在另一份马来西亚官方像妇女工作组织发布的文件中，却间接承认了这个数字。
在这种矛盾背后，是马来西亚政府尴尬的处境。
多年以来，马来西亚经济依赖外来劳工，但同时，外来劳工又给马来西亚社会带来了很多难题，被本土民众所不容。这样，马来西亚政府一方面要照顾民众情绪，不时地进行对外来劳工的搜捕行动，另一方面，又必须保持非法的灰色地带，通过无证劳工的低价劳动力来振兴经济。
◎ 马来西亚的手套加工工厂中有大量的外来劳工，其中很多是无证劳工，绝大多数是女性。在疫情期间，美国等国家拒绝马来西亚的手套，认为其建立在对人权的蔑视上。
图片来源：Bloomberg
在马来西亚，甚至有种说法，每有一名合法外劳，就有两名无证外劳。可见，外来劳工在马来西亚是个非常普遍的群体。
这些外劳大多数来自印度尼西亚、孟加拉国、越南、缅甸，也有少部分来自新加坡和中国。
据统计，马来西亚有三千万人口，登记的外来劳工就有两百万，而无证外劳的数量虽然无法统计，但数量可想而知。
显然，无证外劳问题并不是马来西亚社会隐秘的问题，而是人人都知道的主要社会问题。
同样，疫情几年中，也不仅仅只有沙巴州出现过蔑视人权的扣留营，在其他地区也有大量的扣留营，不断制造着悲剧。
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在马来西亚发生呢？
02.
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东南亚国家中，马来西亚几乎是最发达的国家，其人均GDP远在印尼、菲律宾、缅甸、老挝、泰国等国家之上。比马来西亚更发达的只有两个体量很小的东南亚国家，即文莱和新加坡。
◎ 马来西亚和周边国家地图。
图片来源：nation sonline
马来西亚之所以成为东南亚较发达的地区，有赖于穆罕默德执政时期的政策。
穆罕默德（Mahathir bin Mohamad）在1980年代积极推动私有化，效仿当时撒切尔的做法，使马来西亚强势崛起。
◎ 马哈蒂尔·穆罕默德是马来西亚第四任和第七任首相，是马来西亚历史上在任时间最长的首相。
图片来源：biz english
然而，较自由的环境也意味着竞争。
马来西亚完成从农业向制造业转型后，需要大量低廉的劳动力，使周边国家的劳动力向马来西亚流入。
快速的发展致使马来西亚的法治落在了后面。
在马拉西亚二十多万家务工中，印尼人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些家务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日，一小时的价格却低于二十五美分。
这些劳工并未收到法律保护。在马来西亚法律中没有将劳动保护对象拓展到家务佣工的范围。
合法劳工尚且如此，更何况外来无证劳工，他们没有任何申诉途径，也不受任何保护。这种情况在马来西亚如此，他们的母国印尼也不把他们的安危放在心上。
◎ 非法进入马来西亚的印尼劳工被带往拘留处。
图片来源：SE Asia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这一切都被放大了。
国家之间因为贸易相互连接。而任何两个国家间，总有劳动力更为低廉的一方，也总有更为发达的一方。人群就这样从一方流入另一方。
那些欧美发达国家中，外来无证劳工虽不至被虐待，却也无法得到完整的权益保护，朝不保夕。
相比之下，马来西亚还远不是一个发达国家，在法律对人权的切实保护上，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沙巴州的扣留营，只是这一背景下的缩影。
另一方面，在法治失语的地带，政治就会对其施加最严重的干预。
2022年10月10日，马来西亚总理伊斯梅尔·萨布里（Ismail Sabri Yaakub）宣布解散国会，马来西亚将开启新一轮的全国大选。在权力交替的当口，沙巴州扣留营一类的问题会被政党利用、炒作，党同伐异。对选举政治来说，扣留营问题最终只能被利用或被忽视，极难被真正解决或关心。
究其本质，扣留营成为炼狱，也是疫情带给马来西亚的挑战。
在没有疫情的时候，外来无证劳工有工作，有栖身之所，还能够苟活。
疫情来临后，经济萧条，边界封锁，这些难民就成了失业人口，或是不受管束的流动人口。
◎ 马来西亚近一年来疫情曲线。
图片来源：JHU CSSE COVID-19 Data
对于这些人口，在没有健全制度的情况下，马来西亚政府只能选择最为简单粗暴的办法，将他们拘留在一个固定地区，为悲剧制造温床。
疫情撕裂了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图景，考验全世界政府的治理能力。马来西亚显然没有通过考试。
相比马来西亚，印尼的问题更加严重。
印尼人口是马来西亚的十倍，且政治腐败严重，种族冲突不断，经济体量大，但质量不高。
在历史上印尼与马来西亚也有过很严重的冲突。在马来西亚国家成立伊始，印尼就与其发生对抗，阻挠其成立。
在印尼，一种宏大的历史叙事经久不衰，即相信包括马来西亚、新加坡和文莱，在古代都曾与印尼是一个国家，存在一个「大印度尼西亚」。
今天，在国家层面上已不存在这样水火不容的情况，但仍有种族间的矛盾和偏见。
沙巴州扣留营正在使两国关系紧张，也在撬动马来西亚和印尼的政治秩序。
由于扣留营中有大量的劳工，马来西亚还会出现劳动力缺口，反而需要更多劳工。
据路透社的分析，截至2020年6月，马来西亚在制造业、半导体和棕榈油等行业缺少120万工人。人手不足的公司放弃了数十亿美元的销售额。
对于马来西亚来说，一边是中国经济转为内向型带来的机遇，一边是外来无证劳工的权益和身份问题。
换句话说，马来西亚既希望有更多外来劳工，又希望减少外来劳工，这根本是矛盾的。
而这种矛盾会在未来会变得更加极端。
待到马来西亚全国大选结束，印尼和马来西亚两国关系也很可能要重新磨合，其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性很大。
两国目前的问题，是发展中国家普遍面临的问题，是经济发展模式、制度健全、人权保护的问题，实际上，也是全球化的问题。
在当下，逆全球化潮流被疫情放大，所有国家都在面对前所未有的机遇和挑战。
哪些国家能崛起，哪些国家会衰落，在于其制度、人心的抗风险性。
只是，那些夹在巨浪中的一个个具体的人，难免身不由己，在波涛中生死难料，令人叹惋。■
参考资料
Malaysia blasted by NGOs for the "hellish" treatment and deaths of 149 Indonesians. Mashable SE Asia. 2022-06-28.
Eight Indonesian migrant workers rescued from illegal captivity in Malaysia. The Jakarta Post. 2020-12-17.
Report Reveals Inhumane Conditions in Malaysia’s Immigration Detention Centers. The Diplomat. 2022-06-28.
Trade Union ASPEK Suspects Global Recession Issues are Used to Impoverish Workers. Tempo. 2022-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