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从18岁读博,到24岁成为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博士生导师,26岁回国任中科大特任教授的陈杲,十余年的时间,不仅解出了两个困扰国际数学界的重要方程,还和导师共同破解了30多年前霍金提出的“引力瞬子”问题。但这样一个天才少年,竟然也曾是奥数竞赛的失败者。
数学家成长的背后,是一个父亲二十多年的家庭教育。陈杲的父亲很早就意识到,父亲是一个需要职业精神的角色。他的成功是一个证明,天底下要想做好任何一件事,都需要大量的学习和长期的准备,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也是如此。
撰文丨胡卉 编辑丨金赫摄影丨默存图片编辑丨达达出品丨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数学家的父亲陈钱林身型瘦削精干,穿蓝白细格子衬衫和藏青色西装裤,走路极快,一步一米,为保持平衡,双臂微微张开,灌满风的中袖好似一对振动的短翅,正要扑棱着冲上去保护哪个小孩子。他55岁,精力旺盛,做事充满干劲,像是有什么青春永恒的秘密注入了生命中。这大半年来,他心情十分欢慰,尤其是关上门独处时,他感到奇异的幸福充盈在空气中,浸润着自己。他谦和内敛,讲话细察谨慎,对于这幸福的源泉——儿子陈杲、女儿陈杳的名字,他提起时便会不自觉地微笑,多讲了几句,自得的神色方才浮现,嘴唇忽然抿紧,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没什么的。”看来,真正的幸福是妙不可言的。
陈钱林
2021年对陈钱林是特别的一年。元旦那天,26岁的陈杲入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上海研究院几何与物理研究中心,任特任教授。这是中科大近年来最年轻的数学教授。陈杲故乡、“数学家之乡”温州的数学名人馆,从200多位温籍数学家中,选取了各个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数学家29名,最年轻的数学教授是谷超豪和方德植,晋升时也已经30多岁了。两周后,陈杲在世界四大顶尖数学期刊之一的《数学新进展》发表一篇论文,引起界内轰动,成果被美国科学院院士第一时间引用。有趣的是,这是他一次旁逸斜出的收获。整整一年,陈杲埋头研究另一道数十年悬而未决的世界性难题,经受了反复的试错后,还是失败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用这个思路去解决正困扰国际数学界的一个猜想。陈杲要做的努力,类似于做出一部能让杨振宁和爱因斯坦通上话的手机,在厄米特-杨振宁-米尔斯方程和凯勒-爱因斯坦方程之间建立起桥梁。而这需要同时解出三个数学家提出的他们自己也没能解出的两个方程——一个几何学界最高奖韦布伦奖得主陈秀雄,两个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和唐纳森。他们都是陈杲的老师。老师们多次在重大的世界性学术会议上说了又说,那两个难题好像一个顽疾,也像一个诱人的饵,同行们都特别地关注。有四个月时间,陈钱林每天和儿子联系,父子俩为取得一点进展而兴奋,因无路可循而迷茫,两种情绪像奇怪的曲线不讲规律地来回振荡。终于,漫长的等待后,陈杲做出来了。事实上,这不是陈杲第一次解决世界性难题。只不过,从18岁读博,到24岁成为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博士生导师,他都在美国,不为国内所知。连每年一次的短暂回国,根据美国大学日历,他都排在圣诞假,因此有九年没有回家过春节了。按规定,再过一年,陈杲可在威斯康星大学转为终身教授,不过回国的选择,是一家人老早达成的共识。读博期间,陈杲与导师陈秀雄合力解决了30多年前霍金提出的“引力瞬子”问题。那是霍金为了物理界的大统一模型提出的数学问题,对物理界和数学界都意义重大,“理工科的难题归到最后,都是数学问题”。那一年,陈杲21岁。博士毕业后,陈杲还曾被推荐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工作,办公室就在曾经爱因斯坦办公室的隔壁。他本科是在中科大少年班读的。少年班学生通过高考选拔,年龄要求在16岁以下。陈杲14岁时,在瑞安中学读高二,以超出一本线84分的高考成绩,考入少年班。他很早对数字表现出敏感。两岁时,他特别爱看车牌,爱用筷子摆数字。三岁时,他跟着父亲去拜访亲戚,两个人在陌生的小区里绕,他发现了单元楼单号和双号的排列规律,顺利找出目标。四五岁,他对电话号码过目不忘,是奶奶的有声电话本。那时,陈钱林在瑞安市教育局工作,他找来科普和早教方面的书自学,摸着石头过河,琢磨培养陈杲的数学思维。当时,陈家住在村子里,门前的小路连接着开阔的稻田,很少有车子路过,陈杲和他的孪生姐姐陈杳——两个人一个叫“杳”(yǎo),一个叫“杲”(gǎo)——经常在那里骑单车,玩弄小石头。说起来,陈杲的家庭条件,看着正像中国数量庞大的最普通的家庭,而不是我们耳熟能详的那种天才数学家的环境——比如,31岁获得菲尔兹奖的华裔数学家陶哲轩,在幼年表现出数学方面的早慧,他毕业于香港大学、70年代移民澳洲的父母敏锐地察觉后,带着孩子加入南澳大利亚天才儿童协会,并争取到十分优渥的外部条件。
从奥数中撤退谁能想到,进入中科大少年班其实是陈杲奥数竞赛失败后的选择。尽管后来在挑战世界难题时遇到的失败多得多,可是陈杲回想起来,奥数带来的挫败感,在他心里产生的冲击最强,像飓风一样,让当时的少年很是惊惶,“以为再也做不成数学家了”。虽然他喜欢琢磨数学,不掩饰想做数学家的梦想,但直到初中,他的数学才能才找到一目了然的评判、表现和托付的载体,这就是奥数。他如愿以偿,拿到全国奥数初中段的一等奖,中考免试,特招进当地最好的高中瑞中,对奥数热血沸腾。他小学时曾连跳三级,才12岁,站在一群高中生当中,明显还是个小男孩。一开始,他理科强,语文弱,扬长避短,就继续走奥数的路子。如果能在竞赛中拿到漂亮的名次,就会被清华北大特招。因此,班里也有不少学生选择奥数,有热乎的气氛。老师们对陈杲格外鼓励,因为早已看出他的种种过人之处。高中班主任苏香妹教书二十多年,没遇见过这样令人惊奇的学生,“他做题没有过程的,直接报答案,心算比别人笔算还快。”和考分更高的尖子生相比,陈杲的表现也令人迷惑,“无论什么新题型,他都给你找出方法来”。高一开学那天,陈钱林和陈杲一块儿来的,他跟苏香妹介绍说,陈杲已经把高中三年的数理化都学完了。连校长都知道了陈杲长大想做数学家。有一次,校长陈良明在办公室,无意中瞥见陈杲正探着脑袋往里瞧,他说,“我来看看校长长什么样子”。陈良明叫他进来。陈杲很确切地说,他最喜欢数学,以后要做数学家。也许对参赛过于心急,在训练并不充足的情况下,陈杲高一就参加了温州赛区高中段的奥数,结果连续两次失手。第二次,陈钱林看见陈杲从考场走出来,心里直觉不对劲。平时,陈杲虽不是那种聒噪调皮的孩子,但情绪总是轻松平和的。那天,他被考得晕乎乎的,纸笔忘在考场了,一言不发。陈钱林想起这半天的考试,一道一道的题,孩子就像一条带鱼煎烤完一面后,即使不情愿,也没法避免第二面继续受火煎熬。有时,好像全煎完了吧,却还被翻转回去,因为有双隐形的眼睛高高地看着。陈钱林问孩子考得怎样。陈杲原本话不多,此刻慢条斯理地说上一句,短促简洁,像深思得出的一个方程。他告诉陈钱林,一共五道题,最后一道没有做出来。最后那道总是很难的。如果做出来了,那就是一等奖了。上一次,陈杲回到家,弯在洗漱盆那里洗脸,水龙头很久没关,水声哗哗的。醍醐灌顶一般,突然,他高声道,啊!然后声音又下去了,叹息似的,他说,“我想起来了。”
职业父亲陈钱林对于一个父亲的角色,有着清晰的思考。他注意自己在孩子面前的一言一行。陈杳和陈杲出生后,陈家三年不开电视。陈钱林不接家里的座机来电,有人打他手机,约他出去吃饭。他说,人现在没在瑞安呢(其实在家里带孩子)。他很少招呼朋友们上门,“一群大人在那吃吃喝喝,对孩子影响不好”。那些年,陈杲和陈杳还小,也没看出成果,大家就觉得陈钱林“你没有必要这样子”。
陈钱林不这样认为。“个体心理学之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在他的经典教育著作《儿童的人格教育》里劝父母记住这一点:孩子对事物的看法决定他的成长。我们的心理活动的绝妙之处在于我们对事实的看法,而不是事实本身决定我们行动的方向。
陈杲和陈杳上小学时,简陋的教室里因为漏雨常有积水,陈钱林就说:“这学校多好,还可以玩水。”陈家刚搬到瑞安市区,房子也漏水,每当大雨,客厅里摆满了脸盆和水桶,雨水叮咚作响。看着是有些寒素和不便的。他叫孩子们玩乐起来,借着雨滴的旋律,你一句我一句,创造了《泉水叮咚响》的家歌,大人敲打着盆盆桶桶,给孩子的歌声伴奏。在陈钱林的看来,真正的教育都只是关乎一些小事。陈杲小时候从来不被允许玩玩具手枪、玩具宝剑、变形金刚和电子游戏。陈钱林认为这些随处可见的东西,会损伤孩子善良的本性:拿着手枪或剑指着人,是对人的不尊重;变形金刚的头可以转到后面,手脚可以折叠。以孩子的眼光看,这些变形金刚就是人,这样扭曲人,是以残忍为乐,如果大人不干预,实则是引诱和鼓励恶;而电子游戏会引发上瘾,损伤视力。“人只有一双眼睛,要留给重要的事。”他反对几岁孩子上培训班。认为这对孩子得不偿失,是大人的偷懒行为,因为早教还有很多更好的方法。以前陈杲是拿筷子学数学的,摆数字,做加减法。本来是用火柴棒,陈钱林担心火柴棒太细,可能影响视力。人性喜欢被肯定,讨厌被打压。陈钱林就极其慎用指责,批评,或抱怨。他反对做“虎爸”“狼妈”,因为这违背人性,即使强硬地把孩子培养成一个很厉害的人,也很难帮助孩子成为一个内心幸福的人。陈钱林的子女晚辈回想起来,朝夕相处多年,从没有见他生过一次气,他要么是笑眯眯的,要么是安静平和的。陈杲幼年胆子小,不主动与人说话,在人际交往上表现得十分被动。姐姐陈杳外向活泼,喜欢指挥弟弟做这做那,弟弟也习惯听她指挥,默默不语,姐姐说做啥,就跟着做啥。陈钱林记得心理学上说,性格和天生的气质有关。陈杲这样的天性,如果不干预,顺其自然,“社会人格的发育会有缺陷”。有一年,陈钱林特意带孩子们去上海过春节,长见识,练胆量。在大世界中心,姐弟俩在剧场里看杂耍和魔术。魔术师用手杖顶着他的礼帽,问:“哪位小朋友愿意上来试试?”陈杲有些胆怯,陈钱林就鼓舞陈杲:“杲杲,爸爸觉得这是一个锻炼自己的好机会,你觉得呢?”陈杲磨蹭了一下,紧张地上台了。一家人欢呼起来。陈杲从台上返回的那一刻,像是返回地球,在陈钱林那里受到了宇航英雄般的对待。这位父亲几乎以激赏的口吻夸奖这七岁的儿童。这还不够,回到宾馆,当着孩子的面,他打电话给孩子的外公外婆,高声表扬“杲杲是一个勇敢的男子汉,大上海也敢闯的”。到了高中阶段,陈杲的班主任苏香妹回忆说,他与同学处得很好,并不自视甚高,大家都很喜欢他,叫他“小杲”。在少年班读了一年,回校给同学们交流经验,“教材要吃透”,“错误不能犯第二次”,少年老成的模样大家看着忍俊不禁。最后,他站起来,落落大方地从包里掏出五十多张自己的寸照,背面都写着“陈杲”的名字,一一发送给同学:“今年没办法回来和大家一起拍毕业照了,这照片给大家做个纪念。”同学们欣然收下。在瑞安中学校长陈良明的印象中,陈杲是“瑞安百年一遇的天才”,同时,“不是个性很强的那种天才”。学生见到老师,问老师好,一般是点点头,过去了。陈杲却很郑重,每次都是九十度鞠躬,令老师为之一振。离开学校这么多年,正月初一和教师节,任课老师都会收到他的信息。陈钱林给姐弟俩买了一部手机,就是为了在特别的日子里,给老师和长辈发短信问好。“心中有他人。”陈杲的小学班主任陈花叶说,陈杲做人的习惯是他父亲特别重视培养的。有次,陈花叶和陈钱林在同一个办公室,陈杲来了,倒了一杯水喝。陈杲要走时,陈钱林叫住了他,“茶水不要剩,”按当地的习惯,去别人家做客,主人会倒一杯茶,“你多喝一口没什么,少喝一口,别人还得给你清理,是不是?”小学数学老师何继胜甚至用“儒雅”形容八九岁的陈杲,“他往那里一坐,就是做学问的样子,你想象不出这孩子下课会疯跑,会调皮。”当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发生冲突时,陈钱林会顶住压力,选择执行自己的方法。陈杲的姐姐陈杳上初中时,有次陈钱林晚上10点多回来,她还在写作业。学校作业多得让陈钱林很有想法,因为已经不能保证孩子9个小时的睡眠了,长期下去,“影响身体健康,自然人格会受影响的”。他建议女儿也像弟弟一样,自学,找老师谈好,自主决定作业量。
人格最重要还是很早的时候,陈钱林就知道父亲在孩子教育中的重要性。
他15岁初中毕业,入读平阳师范学校,师范毕业工作五年后重新回到浙江教育学院读本科。出于专业学习,看到现代幼儿教育奠基人陈鹤琴的《家庭教育》,特别新奇和吃惊。这位父亲像科学家做实验一样,从儿子出生那天起,观察、记录、拍摄儿子的言行举止和表情,连续800多天不中断,用完了十几个厚厚的本子,很用心地研究儿童的心理和发育规律。陈钱林受了感动,原来还可以这样做父亲。陈钱林的父亲是农民,只负责生产,家庭教育都是母亲一手揽下。他觉得与陈鹤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因为他们都向往一种理想的父子关系,那个理想却永久地失落了。后来,陈钱林搬到县城,听说了蔡笑晚做父亲的传奇。蔡笑晚是小诊所医生,除了谋生,就是琢磨怎样带孩子。蔡家六个孩子都成才,大儿子获世界统计学最高奖,二儿子和小女儿都是14岁上中科大少年班,小女儿28岁是哈佛大学教授。蔡笑晚极力倡导父教,他跟陈钱林说:“那些只在周末晚上亲一下孩子额头的父亲失职,更失败。”陈钱林深以为然。他由近及远地研究那些用心的父亲们:傅雷、梁启超、曾国藩、颜之推和卡尔·威特。他也研究教育是什么,比如,乌克兰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在国内教育界很受推崇,陈钱林便把他的很多专著和论文通读了。于是,等他来做父亲,竟像一个精益求精的能工巧匠,每一次与孩子的互动,都是一个教育的机会。每个机会,都是在尊重人性的基础上,再根据子女的特殊天性,来为培育其健全人格做努力。他觉得教育的本质,就是培养孩子健全的人格。这是他在铺地毯式地阅读教育学书籍十年后,在成为父亲一年后的收获。他微妙的机缘是一个典型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近水楼台的收获。他从马克思、恩格斯的“人性论”找到依靠:每个人都是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精神属性的三位一体。他想,一个人格健全的人,必定是这三个属性都发育完善的人。他要找到这些概念的解释,然后提出具体的方法。于是,他“继续在那读读读,试试试”。后来,他画出他的人格模型和人格教育坐标图,如获至宝一般,想写文章介绍给业内。那是1995年。
陈校长妻子岑乙频和陈钱林一样,也是语文老师,两个人相识于塘下镇一所小学。她在丈夫身上看见一个人对教育的理想。做老师的人,大多听过陈鹤琴的故事,91岁的大教育家病重,临终之际,战战巍巍地写下一句话:“我爱儿童,儿童也爱我。”让岑乙频惊奇的是,陈钱林身上就有这种做教育的天赋,“他讲三句话,孩子就喜欢上他了”。
她还记得丈夫初来乍到,接管全校最差的那个班。很多是问题孩子,整天捉弄老师,也气哭好多老师。学校因绝望而遗弃,把他们流放到远离教学楼的大礼堂上课。陈钱林接手他们后,更改了“唯成绩论”的评价体系,“让每个孩子轮流做英雄”。他特别发掘后进生身上的人性之美,比如“孝顺奶奶”,他也会拿到班里大大地表扬,而等到要揭短时,他一定是两个人私下聊聊。他也善于动用情感的力量,一下班就去家访,沿着小路一户一户地找。没多久,他连孩子的表哥表姐是谁,都一清二楚了。一年后,这个班面貌全新,像换了一批学生,成绩也和别的班持平了。学校觉得不可思议,评选陈钱林为“先进教师”,那时,正是新中国第一个教师节,这个19岁的青年教师受到了县长的表彰。陈钱林觉得自己是块做教育的料。一年后,陈钱林升入初中部。瑞安人民医院呼吸科副主任赵仁国是他那一届的学生。班里都是农村学生,父母对他的期望是,一定要把家里的农活干好,别的都是其次。初中毕业时,成绩优异的赵仁国一心想读高中,由于家境困难,父母想让他读中等师范,中师有补贴,能转城镇户口,包分配工作。陈钱林知道后,上门极力相劝,说服赵仁国的父母,后来,赵仁国考上浙江医科大学(现浙江大学)。他的班有60多个学生,从事各行各业,同学感情深厚,定期相聚。潘权威是瑞安市安阳实验小学的现任校长,他觉得,正是从陈钱林身上最直接地学习如何做父亲。当年,他是陈钱林的中层干部,两人私交也好。潘权威很认同陈钱林倡导的自律、自学、自立。他儿子皮皮读小学时,也像陈杲一样,申请每天下午在家自主学习。皮皮今年18岁,读高三,和陈家孩子一样,“一路走来没有逆反期。人很阳光,脾气非常好,从来没有生气”。说起儿子的自律,潘权威有种佩服的口气,“学习那么紧张,他依然每天坚持健身一个小时”。有时候,陈钱林会觉得,和上一代人的教育相比,这一代年轻父母过火了。翻看新闻,关于教育的事情都跟焦虑有关:比如上海一所幼儿园的父母给孩子制作简历;北京海淀家长给孩子报各种各样的补习班,“4岁要精通核裂变原理”;衡水的中学生们整个寒假都要在电脑摄像头前度过,头、手、课本必须出现在屏幕中,老师远程监视。他为教育的恶性竞争和功利心态感到震惊:“有相当数量的一批孩子,眼光无神,人晕乎乎的,人生那么灰暗。”在他看来,这是教育的倒退。“如果把握了教育的本质和规律,完全没必要焦虑”。2014年,他在杭州师范大学的附属学校初中部和小学部任校长。这时,距离他上一次在初中工作,已经过去20年,“二十年前,竞争没有这么激烈”。陈钱林着手改革。尊重差异,实施个性化教育,后进生集中起来,由学校自主授课和考试,“降低要求,让他们有成功感”,避免参加区里或市里组织的统考,因为那样“他们总是考几分,很没面子,永远失败,失败,社会人格会出问题”。过了半年,学生的精神面貌很有改观,令他喜悦。
广东一个企业家找到陈钱林,想请他去佛山办民办学校。对方许诺给他足够的空间,支持他的教育思想落地。陈钱林自视有温州“永嘉学派”经世致用思想的基因,“步步着实,言之必使可行”,他心动了。但是,彻底舍弃大学的事业编制和正在参评的正教授职称,他也感到纠结。那时候,陈杲几乎每天都会跟父亲联系,聊得最多的是他数学研究的进展和失败,搞科学研究有痛苦孤独的一面,陈钱林为了避免儿子钻牛角尖,每天跟他开开玩笑。陈杲也鼓励父亲,别居功贪位。他说:“老爸,《道德经》说了,功成身退,天之道也。你名校长也做了,出了那么多成果,可以身退了。办新学校,如果失败了,也没什么,早点退休。”陈钱林拿出温州人创业的吃苦精神,一个猛子扎进这所学校。五年过去,学校在当地赢得好口碑,学生从两百多人增长到两千多人。一个11岁的男孩说他为什么喜欢陈校长:“他很善良,在这里我能睡饱。”“我至少要看到,每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陈钱林说。他有了相对轻松的心态,更多的时间用来关注家人。陈杲课题失败了,有些沮丧,“一年的心血全白费了”。陈钱林开导他,做顶级数学研究的人,很少出成果。陈杲的导师陈秀雄研究他导师卡拉比的猜想,研究几十年了。卡拉比九十多了,希望有生之年能解决这个课题,但是一直研究不出来,“你看挫折有什么可怕的呢?”在佛山的一天,我请陈钱林说一个父子相处的小故事。“都是鸡毛蒜皮,点点滴滴,没有什么故事性。”他想了想说。隔着一条大方桌,我们沉默地坐着。良久,他讲起一个,可能因为实在不像故事,他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他说,有次他和陈杲在中科大校园里走着,忽然,一阵盲杖敲打地面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陈杲绕过一条小路,搀扶着那个盲人,引他走上盲道。“可能是好久没见面了,心下就觉得,这孩子长得真好。”后来我也问过陈杲这个问题。“没有故事。”陈杲说,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我,经过十几秒沉思,慢条斯理地回复。这目光让人没法怀疑他的定论。于是,我问他能否记起父子俩相处的“一件小事”。他盯着我们面前的茶几陷入沉默的深思。在聊天的留白中,我出了神——陈杲读初中时,陈钱林发现儿子看人时眼睛有些斜视。他带着去看医生,排除了生理性的病变,原来这只是出于对人际交往兴趣冷淡而自然流露的傲慢。陈钱林费了好几个月的努力,才纠正了儿子的目光。“他很善良。”陈杲想起了什么,数学家深得简洁之美,一句话就说完了,“有次,他让我帮一个盲人找盲道。”我惊异于父子俩的默契,竟忘了去细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也有可能,是父子相视时一次会心的寻常的共振。我去瑞安塘下镇见陈钱林的妻子岑乙频那天,陈杲正好从上海回来,参加瑞安中学125周年校庆“百名博士回家乡”的活动。温州瑞安是中国现代数学的发源地,1896年,清末教育家孙诒让创办了中国最早的数学专科学校——瑞安学计馆,长久以来,这里都有重视数学教育的传统。那天,陈钱林劝陈杲一定婉拒瑞中安排给博士们的接车,自己叫一辆网约车,“人有名了,要更加谦虚谨慎,谦虚不会影响人家对你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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