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一般大的奔马，依然英姿飒爽；三厘米大的麻雀展翅，却也五脏俱全；还有尺寸之间的风景，巴掌大的雄狮与老虎。关于徐悲鸿，南洋是一段值得深入研究的创作历史。近年来，随着徐悲鸿一批小尺幅创作陆续露面，为艺术界的徐悲鸿研究找到了一抹鲜亮的色彩。1939年到1942年之间，徐悲鸿先后七次到新加坡，结交当地华侨领袖，举办筹赈画展，并将所得款项捐献抗战。徐悲鸿的大部分小幅作品与著名的巨幅创作《愚公移山》皆出自这一时期。
2019年4月27日，“春风得意——徐悲鸿在南洋（1939—1942）百幅原作展”在长沙开幕，精选徐悲鸿南洋时期创作的113件作品进行展出，这批作品题材丰富，花鸟、走兽、人物、书法兼具，113件作品尺幅均不大，最小的堪比一枚硬币。我们也由此，走进在南洋的徐悲鸿，走进徐悲鸿的1939-1942。
徐悲鸿在南洋
1939年，在登上开往新加坡邮轮之前，徐悲鸿给自己的一双儿女写了一封充满爱意的书信。
伯阳丽丽两爱儿同鉴:
我因为要尽到我个人对于国家之义务，所以想去南洋卖画，捐与国家...兹已定今夜(1月4日)乘荷兰“万福士”赴新加坡。
他在信中仔细交代了自己的行程：将于4日后达到，2月中返程，嘱咐儿女们要刻苦用功学习，代问家人安好。四天时间很快过去，1939年1月9日下午，从香港来的荷兰“万福士”号邮轮缓缓驶入新加坡港，45岁的徐悲鸿第六次达到新加坡。在码头迎接他的是黄曼士为首的一众友人和新闻记者，他再一次被迎到芽笼35号的江夏堂，那里是徐悲鸿在新加坡的另一个家。
徐悲鸿此行颇为周折，任务也很重。为了举办画展、为中国抗日筹款外，他带来了一千多幅重要作品和历年来收集的中西字画文物。在3月14日举办的展览筹赈会上，他向记者坦言：抗战一年多来忧国忧家，心绪纷乱，作品减少。希望能凭借画笔，为国家抗战尽责任。
新加坡《南洋商报》1939年3月16日
徐悲鸿与珍妮小姐画像
南洋被视为徐悲鸿的福地。早在1925年，若非在新加坡得到资助，他在法国的学业将难以继续。此次，南洋依然对徐悲鸿友好非常，他的画展取得了空前成功：它成为新加坡史上规模最大、作品数量最多，水准最高的展览，各界名流与美术界人士对徐悲鸿给与极大尊敬，许多爱国华侨从报纸上获悉徐悲鸿为国筹赈的消息，都纷纷赶到展览馆争相购画，并请徐悲鸿签名留念。从此，已然错过了与儿女约定的返程之期，徐悲鸿开始持续三年的南洋之旅，期间在多地举办画展，所筹款项用于抗战。
徐悲鸿经人引荐与泰戈尔相识，于1939年11月受邀前往印度，12月抵达圣地尼克坦。在泰戈尔的推动下，徐悲鸿先后在圣地尼克坦和加尔各答举办展览，所得款项均捐给了战乱中的祖国。这段时间，徐悲鸿与泰戈尔朝夕相处，先后为其泰戈尔画了十几幅素描速写，其中包括最负盛名的《泰戈尔像》。而徐悲鸿与甘地的会面则直接促成了《愚公移山》作品的诞生。
1940年4月-7月，徐悲鸿在大吉岭的创作。面对壮阔的喜马拉雅山脉时，他用“山水”方式完成了他对“平生第一快事”的表达。此次是该系列作品首次展出
1940年，在泰戈尔的引荐下，徐悲鸿为圣雄甘地画了一幅素描像，受其启发，2月开始创作《愚公移山》的草稿以及人物写生素描稿数十幅。在随后的几个月内，徐悲鸿在大吉岭度过了三个月，随后返回新加坡，期间先后完成了巨幅设色水墨画和油画《愚公移山》两个版本。
8月间，长沙会战的消息传到了南洋。徐悲鸿“忧心如焚，或者仍有前次之结果也。企予望之。”《奔马（题第二次长沙会战）》诞生，奔马骨骼坚韧，健壮有力，神采奕奕，似乎要奔出画面。
战火很快蔓延到南洋。1941年，正当徐悲鸿为赴美展览做准备时，整个南洋的局势也愈发紧张。随着太平洋战争爆发，新加坡已危在旦夕，赴美办展也已成泡影。为躲避日机轰炸，徐悲鸿将带不走的书画、文玩等物分别存放，其中的部分藏品被封在皮蛋缸中，埋到了崇文学校的一座枯井里。1942年1月，徐悲鸿登上离开新加坡的轮船，辗转回到国内，余生未有机会再访新加坡。
谁收藏了这一时期的徐悲鸿
在南洋的这三年时间中，徐悲鸿将自己的艺术与对国家民族的责任结合在一起，把绘画艺术的社会功能发挥到极致，同时完成了油画《放下你的鞭子》《珍妮小姐画像》《陆运涛夫人像》、彩墨《愚公移山》、国画《奔马》等代表性作品。可惜的是，这段经历除了新加坡当地媒体报道之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少被外人所知，就连徐悲鸿的孙子徐骥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这段历史的存在。
徐骥从小没有见过爷爷，他对爷爷的印象最早来源是奶奶廖静文写的一本徐悲鸿回忆录《徐悲鸿的一生》：“一共325页的书，爷爷在新加坡的经历被四、五页描述轻轻带过。”徐骥回忆，他之前并不知道爷爷在南洋时期所创作的画的存在。两年前，他前往新加坡顺着爷爷足迹追寻时，在一家街边小店看到一幅徐悲鸿画作的复制品后，通过认识收藏家才知道了更多徐悲鸿南洋时期的作品的存在。
徐骥是徐家第三代中唯一走上绘画艺术道路的人，现在是徐悲鸿纪念馆典藏部主任，负责馆内藏品的保管、典藏、修复、展览等工作：“在徐悲鸿纪念馆中，存放有1200多幅徐悲鸿的作品，其中2/3是素描作品，余下的国画作品仅有300多幅，而徐悲鸿在南洋时期创作的国画作品就超过了1000幅，足以见得，南洋时期在徐悲鸿艺术生涯中占据的重要地位。”重新挖掘和研究徐悲鸿的南洋时期，成为他的这两年的工作重心。
徐悲鸿 书法《万古云霄一羽毛》 28cm×16.8cm 1938年
徐悲鸿 书法《万古云霄一羽毛》 13.9cm×10.4cm
徐悲鸿在南洋写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万古云霄一羽毛”上面那幅写着“廿七年夏，悲鸿”应该是他随身从国内带来。其余均写于新加坡
新加坡藏真阁是徐悲鸿的藏家之一，陈晶晶负责管理这批藏品近20年，这些源自她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收藏。“徐悲鸿先生在新加坡这段历史，除了新加坡媒体报道，知道的人真的不多，但是他在新加坡留下了很多作品。我父亲很小的时候，会在药堂或者俱乐部的大堂里看到徐悲鸿先生的作品。那时候，新加坡的艺术市场还没有这么火爆，大家都是很纯粹的喜欢。大家都很崇拜他，能拥有一幅他的作品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就会把他的作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藏真阁从20多年前开始收藏徐悲鸿。“当初发现这批小作品很惊艳，不管是小鸟还是小猫，都非常生动。而且作画的纸张也很特别，有的是在药方上画了一只小猪，有的作品画在一张旧的三国漫画书上。我父亲几乎是看到一张就会收藏一张。没买之前睡不着，买了之后也睡不着，把画挂在床头，反反复复地看，直到新的收藏进来替换掉。”
十二生肖·龙 10.5cm X 11.2cm 宣纸 1939
十二生肖·蛇 10.5cm X 11.2cm 宣纸 1939
十二生肖·猴 10.5cm X 11.2cm 宣纸 1939
十二生肖·狗 10.5cm X 11.2cm 宣纸 1939
十二生肖·虎 10.5cm X 11.2cm 宣纸 1939
收藏的艰辛过程，父亲很少提及。陈晶晶在帮忙整理藏品时，无意间发现了那套十二生肖，非常喜欢，惊呆了。“父亲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你知道我收得有多艰难吗？后来我了解到，这套藏品并不是一次收下的，每次一张、两张的入手，中间还不能表现得太着急，也不能催着卖家，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前后经历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此套十二生肖为徐悲鸿1939年旅居新加坡所画，存世最早，尺幅最小，方寸之间，精微之极。据藏家介绍，画中狗的形象瘦长有力，应是源于对新加坡本地土狗的写生。
徐悲鸿 《鸿羽》 5.5cm×17.3cm
“父亲收藏这些作品很用心。知道这些是徐先生留下的，能碰到是很幸运的。这些小作品很多都是大作的小品或者草稿，比如逆风和侧目。虽然徐悲鸿先生以画马出名，但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喜鹊。他笔下的喜鹊，眼睛很亮，很小很精致。我最喜欢的作品是那张《鸿羽》。最开始我还以为是水彩画，最后发现是在宣纸上的。我学过国画，我知道将墨匀开画出西画的感觉，非常难得。通过这幅作品，我第一次感觉到，徐悲鸿先生是中西合璧的大师。他画的油画不输西方的大师，画国画自然不用说。”
愚公移山 46cm×107.5cm 布面油画 1940
陈晶晶表示，现在收集徐悲鸿先生作品越来越难，在拍卖场上偶尔出现一张就是天价，比如说那幅《愚公移山》。“只要提到徐悲鸿，大家都会很激动，谁不爱？但是能接触到是需要机缘的。到现在，我们收藏了徐悲鸿作品有几百幅，也很乐意和大家一起分享。”在去年央美举办的徐悲鸿大展中，陈晶晶挑选了几张小品展出，作为大作品的一个补充，展出的就是十二生肖和几张小品。“我们开始有些担忧，这些小品能展出吗？但是展览出来的效果，又给了我们很大的信心。”
雅昌带你看展览：徐悲鸿在南洋
那场去年4月在中央美院美术馆举办的徐悲鸿大展现场，湖南美术出版社社长黄啸第一次见到这批小品。看过了很多徐悲鸿的大画之后，看到他创作的十二生肖和几副小画，黄啸感觉非常好。年底去北京开会时，陈晶晶带来了一幅小品，黄啸又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看。
“以前看徐悲鸿的作品都是大画，隔着玻璃看，现在看到了小画，更自由、轻松，能感觉到艺术家在很轻松的状态下创作。他的小画里有一种气在游动。徐悲鸿先生去世比较早，有人说他的中国画不是那么成熟，还没有到人书俱老的状态。但是从他的小画来看，他的中国画已经非常成熟了。当时我就想，我们可以举办一次小画展，让人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徐悲鸿，然后就开始准备展览。”
“马”仍是人们心中徐悲鸿的代表作
展览现场
徐悲鸿南洋路线图
4月27日，“春风得意——徐悲鸿在南洋（1939—1942）百幅原作展”在美仑美术馆展出，精选徐悲鸿南洋时期创作的113件作品展出，包括《十二生肖》和中国近代油画的扛鼎之作《愚公移山》，这也是徐悲鸿于南洋时期艺术作品在国内的首次亮相。展览入口处是一幅徐悲鸿的南洋路径图，以此为线索，展览分为启程南洋、江夏往事、叹愚趣园、印度征途、枯井之殇等五大部分，再现了徐悲鸿的南洋岁月。
展览展出的113幅作品有三分之二来自藏真阁，是策展团队一幅一幅挑选出来的。黄啸介绍，平常大家见得多的徐悲鸿作品是马，此次展览就有意识地减少了马的作品，作品中有黑猪，有鸭子，有枇杷，有麻雀等等。可以看得出，徐悲鸿在南洋创作非常自由，基本上是见到什么就画什么。展览一方面让大家看到经典之作，也会让人看到大艺术家好玩的一面。
徐悲鸿 《柳上四喜》17.4cm×10.7cm 1939年
徐悲鸿 《枇杷》 15.1cm×10.3cm 1941年
徐悲鸿 书法《〈论语〉节录》 23.2cm×15.1cm 1939年
徐悲鸿 《猫石图》 10.4cm×14.7cm 1941年
在确定主题时，策展团队产生了分歧。“曾有人提议用‘道不孤’。道不孤对于很多人都可以适用，对于徐悲鸿就没有代表性。徐悲鸿是一个悲情艺术家，在很多照片中，他都是皱着眉头。但是南洋时光是他短暂人生的快乐时光，刚到南洋没多久就画了一幅‘春风得意’。而且在南洋那几年的照片中，你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他真的非常开心，看上去非常放松。我想到了袁枚的一句诗，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所以我将展览主题定为“春风得意”，在前言中将袁枚的诗做了修改：展览如春风，一到便繁华。”
江夏堂遗址已经不在，图为展览现场被复原的江夏堂
据统计，在三年时间差5天的南洋时间里，徐悲鸿创作了近2000幅作品。这与他的勤奋分不开。在客居中，徐悲鸿仍坚持多年养成的习惯，每日清晨洗漱后研墨作画，有时兴起夜半起身，在灯下挥笔作画。在江夏堂，徐悲鸿画得最多的是马，为抗战筹款、为美国画展准备的数百幅，加上赠送友人的马，加起来有近千幅，有奔马、立马、饮马、群马、六骏、十骏等等，留下了“万马奔腾江夏堂”的美誉。
徐悲鸿 《钟馗》 15cm×10.1cm 1939年
徐悲鸿 《哀鸣之马》15.3cm×10.1cm 1941年
徐悲鸿 《狮子与蛇》14.6cm×10.3cm 1941年
这是徐悲鸿一生中唯一单身相处的一段时间，既没有蒋碧薇，也没有孙多慈，靠着朋友的救济生活无忧，他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徐悲鸿每次落脚江夏堂，最爱的就是沿街的南洋小吃，他常常到老巴刹吃豆腐鱼，最喜欢那株樱桃树下的座位，他说，坐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舒服，南面王不可以易也。入住江夏堂的日子，黄曼士夫妇在生活上热情细致照料，高官富豪、文学艺术家们纷至沓来。黄啸分析：“作为一个成熟艺术家，积累到一定时候，在放松的状态下，是很容易出好作品的。”
徐悲鸿的感情也有新发展，他原本打算于1942年年底和当地一个女孩结婚。因为回国，这段关系最终无疾而终。回到国内后，徐悲鸿不仅有各种教学任务、社会活动，还要和蒋碧薇准备分手事宜。为了结束这段20多年的同居关系，徐悲鸿答应为其创作100幅大画，就没有时间再做其他创作了。
新加坡沦陷又被光复，他的呕心沥血之作却不知去向，他多方托人寻找未果，直至病逝依然没有消息。这段春风得意的日子，最后还是成为徐悲鸿心中的痛。
文章来源《雅昌艺术网》微信公众号